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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 拙

岂因声音微小而停止呐喊,岂因梦想渺茫而放弃追逐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徐观华:忽 悠  

2011-12-18 22:48:07|  分类: 教育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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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 一
  一大早,小民的父亲就来找我。“老师啊,请您帮我管管小民吧!我骂过打过,但是都没用!实在不行,只好送派出所了!”说着,这个中年汉子眼圈都红了。
  我十分惊讶。自担任小民班主任以来,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好孩子。虽然有点懒,自觉性也不是很高,但他学习成绩不差,表现也挺好,班里开展的各项活动都能积极参加,在学校的象棋、乒乓球比赛中还获得过冠军呢!特别是去年全校秋游时,他将同学们喝饮料的瓶子,一个个收拾起来,有两大方便袋,拿回学校送给废品回收站,还挣了3.5元钱。为此,我专门在班上狠狠表扬了他一番,在家长会上还作为一个特例让所有家长教育自己的孩子向他学习!这样一个孩子,在家怎么就没法管了呢?
  我倒了一杯茶给小民父亲。他喝了一口茶,心情慢慢平静下来,向我说明了事情的原委:由于感冒,昨天他吃过午饭,就在沙发上睡着了。迷糊中感觉小民在摸他的口袋,傍晚醒来发现口袋里的400元钱,竟少了一张50的。等小民放学回家,他要小民交钱,但小民一口咬定自己没拿,即使被痛打都没改口。
  看到我半信半疑的神情,小民父亲十分肯定地说:“老师啊,我怎么会冤枉自己的儿子呢?我头胎养的是一个女孩,直到36岁才生下小民。全家人都非常高兴,整天把他当宝贝似的。我更是疼爱他啊!但是,小民现在让我很失望。前不久他就偷了邻居家的20元钱。一开始,无论是吓、哄、骗、骂、打,什么办法都用尽,他都死不承认。后来我了解到他在一个小店用了20元钱买零食,在店主的指证下,他才承认是他偷的。50元钱一定是他偷去了!可这孩子的嘴严实得很哪!”说着,摇头长叹。
  此时,我也不得不相信小民父亲的话,因为做父母的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,是不会这样“贬”自己孩子的。虽然拿的是家里的钱,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“偷”,但作为小民的班主任,我有责任和义务教育小民。
  二
  我来到教室,看到小民正在认真地检查同学的家庭作业--在上周组长改选中,他因表现出色,被同学们推选为小组长。我悄悄把小民带到操场边一个僻静的角落,然后用眼睛瞪着他,足足看了5分钟(斜眼瞪“罪犯”,这是我“审案”的一种特效法宝)。小民被我瞪得一脸茫然,显得十分局促不安。我突然意识到: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到9岁的孩子,千万不能吓着他。随即,我温和地问:“你爸爸找了我,知道是什么事吗?”小民说:“不知道。”“你最近在家里表现怎么样啊?”“我表现不错啊!”“在家干了什么不体面的事吗?”“没有啊!”我一连串地发问,他滴水不漏地应答。
  “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挨打啊?”没办法,我只好直奔主题。小民一愣,停顿了一会儿说:“我拿了爸爸1元钱。”“是1元钱?不对吧?……你除了拿爸爸的钱,还拿过其他人的钱吗?”这次他很快地回答:“没有,老师,我真的没有!”我知道小民没有说真话,正如他父亲所说,嘴巴紧得很!
  我脸一沉,提高了声音说:“你爸爸把什么都对我说了,你还撒谎?”“我真的没有拿别人的钱。”他的声音小了很多。“你说说,你邻居那20元钱是怎么回事?”他吃惊地看着我,随后低下头吃力地说:“我……拿了……邻居20元钱,后来还给他了。”“你刚才为什么不承认?”“我怕你打我。”听他这么一说,我又好气,又好笑,轻声地说:“我怎么会打你呢?但是,你乱拿别人的钱是不对的!做错了事,就要勇于承认,不能一错再错!知错能改,就是一个好孩子!现在你要好好想一想,把以前你都拿了家里或者别人的钱的事,全部写下来,中午交给我,行吗?”他把头点得鸡啄米似的。对犯错的孩子,让他写“交代材料”,也是我的一贯做法。我希望在“交代材料”上能看到他“诚实”的影子。
  中午放学后,小民给我送来了“材料”,内容很简单,只写了自己曾经拿了家里5元钱买零食吃。看过材料后,凭直觉,我断定那50元钱就是小民拿了,于是吓唬他说:“老师知道你还没有全部写出来。你要再不讲真话,我就把你的这些事告诉全班同学,到时看你怎么办!我还要……”用语言“吓唬”也是我 “审案”的一个比较有效的方法。可不,没等我说完,小民急忙对我说:“老师,我重写!”“好,这次你一定要写具体!明天早上来校后交给我。”我的心里乐开了花,胜利似乎在向我招手。
  第二天早上,小民在交给我的“材料”上,把原来的5元改成了15元,但还是未提那50元的事。我的心里有点生气:这个家伙,还不承认!但作为班主任,虽然我苦口婆心地讲了不少,他不承认我也没有什么办法。我准备打退堂鼓,不再追查此事了。可转念一想,小民如果不及早改正这个毛病,将来说不定会酿成大错,那就晚了!他爸爸没法管他了,寄希望于我……唉,还是做最后一次努力吧!
  下午放学后,我将小民留了下来。说真的,一看他滴溜溜转的眼睛,我就有点不舒服。但是,为了做好工作,我还是耐着性子,将小民拉到身边坐下,很亲切地说:“小民,你一直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。特别是去年秋游时,你能自觉地捡废品,让老师很感动。我也相信你知错能改。其实拿家里的钱,不算偷,不过以后要用钱,一定要同父母先讲一声。你的爸爸也有不对的地方,经常打骂你,还曾经将你锁在房里不让你出来。老师已经告诉你爸爸,他这样做是不对的。现在他没有再锁你了吧?”这时,我发现小民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忽闪了一下。
  我灵机一动,不好意思地说:“老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拿过家里的钱。不过我拿的是2毛钱。可30多年前的2毛钱比现在的50元钱还要多呢!家人发现后,我及时承认了,而且还自己挣钱还给了父母。当然,我也挨了一顿打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但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偷过家里的钱了。”编造自己小时候类似的事情来打动犯错的孩子,这又是我“审案”的一个法宝。果然,有效果了:他不再“看”着我讲故事了,低下了头,手指微微颤抖。我心里暗喜,继续说:“50元钱你肯定没有用完。说一说,剩下的钱放在什么地方。我保证你的爸爸不会再打你。”听后,小民急忙起身对我说:“有20元钱放在医院旁的河边石头下面。”哎呀,天哪,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急忙站起来摸着他的头说:“我知道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。快,我们赶紧去把钱拿来,否则会被别人拿去的。”
  三
  小民和我一前一后,来到医院旁的小河边。夕阳的余晖洒满水面,几只迟归的鸭子还在水中嬉戏。
  突然,小民惊叫起来:“哟,我的钱没了!”
  “什么?钱没了?”我顿时惊慌起来,“你真的把钱藏在石头下面了?”
  “真的,昨天中午我来看过了,钱还在。”
  我朝四周一看,发现旁边新挖了一块地,心想,坏了,钱可能被挖地人拿去了!我对小民说:“你来看看,这里哪块石头是你压钱的?”他很认真地找了找,然后,指着一块石头对我说:“就是这个。”我将石头搬来放在他压钱的地方,正好与地上的痕迹吻合--难道钱真的被挖地人拿去了?
  正准备回学校,迎面走来一位熟识的妇女。我迎上去问:“你知道这块地是谁家的吗?”她指着桥东头大门被锁的房子说:“是她家的。”她问我到这里来干什么,我示意她走到一边说:“这个孩子把钱藏在河边的石头下面。没想到石头被挖地的人搬走了,钱肯定也被挖地的人拿去了。”这位妇女说:“挖地的是一位老大妈,她拿去了也不会承认的。”
  周遭暮色四垂,我沮丧地和小民一起往回走。我对小民说:“你看,昨天不对我说真话,否则钱就不会被人拿去了。不过,即使被人拿了也没关系,我对你爸爸讲清楚,他会原谅你的。还有30元钱你都干什么用了?50 元钱你是在哪家店里拆散的,买了些什么东西?”一路上无论我怎么询问,小民始终不回答我的问题。我有些生气了。
  农户家亮起的电灯,在夜色中悬着,周围一片静寂,可是我内心怎么也静不下来。走进学校三楼办公室,我再次追问剩下30元钱的下落,小民吞吞吐吐地说:“有10元钱藏在我家屋后的山路上。”
  “什么,藏在山路上?有人看见吗?”
  “有几个人看见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。
  此时我才意识到小民在“忽悠”我!我气得全身发抖,举起手要打他。但是看到他一副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模样,马上想起了他爸爸说的话--他不怕打!“啪!”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恶狠狠地说:“你为什么要骗我,你到底把钱藏在什么地方?”大概从未见我发这么大的脾气,小民哭了起来。我凶巴巴地说:“哭什么?还有脸哭!你老老实实地回答,钱藏在哪里?”他一边啜泣着,一边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……没有拿……爸爸的钱!”
  “什么?没拿钱!”听了这话,我气得跳了起来!
  “那你为什么要骗我,还把我骗得到处跑?”
  “怕你打我!”
  说真的,当时我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!但我忍住了!真没想到,从教20年,有着丰富“破案”经验的我,被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忽悠得到处跑!我气得无法用语言形容,死死地用眼盯着他好长时间,大声说:“滚!”然后就瘫在了椅子上。
  四
  不知过了多久,家人来喊我吃晚饭。走出办公室,我发现小民还在操场上徘徊。我叫住他,发现他没有再哭,就把他带到家里。我把事情经过简单地对妻子说了一下,然后对她说:“小民在咱家吃晚饭,等他吃完晚饭,你问问他到底拿没拿他爸爸的钱。”我想用“母爱”来感化他,让他说真话。吃饭的时候,我一直不理他,闷头吃自己的饭。妻子却不停地夹好菜给他吃,还对他说了很多温情的话。
  晚饭过后,妻子将小民带到房里询问了很长时间。我想,这次总能够获得我希望的结果了吧!没想到,妻子走出来对我摇了摇头说:“他始终说没拿他爸爸的钱。”随即责怪我:“你也真是的,干吗要这么认真?说不准是他爸爸记错了。天都黑了,还不快让他回家?”此时,我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,还真有可能冤枉了小民!我的气渐渐消了,又看了小民好长时间,很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,但是他一直很平静。我只好说:“你回家吧!”
  小民悄悄地走了。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,毕竟被一个小孩“忽悠”了一大圈啊!突然,我一激灵:天黑了,他一人回家行吗?如果他不回家,藏起来,怎么办?如果发生意外,如何交待?如果……我不敢再想了,心怦怦地跳个不停,急忙赶到校门口,发现小民正在慢慢往回走,我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,然后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,一直将他“护送”回家。
  来到小民家,他的爸爸正准备出门找他。我将他爸爸找到一旁,再次询问:“你能肯定50 元钱一定就是小民拿的?”他爸爸还是斩钉截铁地说:“就是他!”我把傍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小民父亲,最后说:“饭后,我妻子也问过他,好像你家小民没有拿你的钱啊。”
  小民父亲急了:“老师,我可是孩子的爸爸啊!你还不相信我吗?”
  “我不是不信你的话,可是我也没有理由就认为你的孩子偷了钱哪?”
  “老师,让您费心了,查不出来就算了!这个家伙还敢骗老师,回头我找派出所来审问,看他承认不承认?”
  我急忙说:“孩子还小,犯点错误是正常的,以后我们共同监督就是了。但是,你千万不能找派出所来吓唬他,如果因此造成心理障碍就麻烦了。可千万别做傻事啊!”
  在我的劝说下,小民父亲接受了我的建议。
  回校的路上,我一直想:小民到底拿没拿钱呢?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呢?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。
  从表面上看,我不再管这个事情,但暗中还是安排了两个孩子监督他,上学放学的时候也偷偷地跟着他,看看他有没有到小店里买零食或其他东西。但是,他每天来校上课、作业、游戏,课堂发言依然积极,没有什么异样,消费情况也很正常,而且他爸爸也没有来学校“告状”了。也许他爸爸和我都冤枉了他。
  五
  转眼“五一”到了。一天上午,我冒雨到小民家家访。他家大门虚掩着,我问:“有人吗?小民--在家吗?”这时屋里响起了甜美的声音:“谁呀?”边说边走出来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。我吓了一跳,抬起头四周看了看,没错,这是小民的家!我说:“我是小民的老师,今天来看看他。”“哟,你就是徐老师呀。快进屋,快进屋,外面的雨大着呢!”中年妇女十分热情。
  我收起雨伞,走进屋里。这时小民的姐姐从房里走了出来。由于我经常来她家,彼此很熟悉。我指着正在倒茶的女人问:“她是……”“我妈妈。”
  “徐老师请喝茶。我是小民的妈妈。小民这孩子让你费心了”
  我虽然到小民家来过好几次,由于他妈妈在外打工,所以一直没见到。我耐心地介绍了小民的情况,最后说:“小民还是一个不错的孩子,前段时间我和他爸爸还差点冤枉他了。”
  “老师啊,你们没有冤枉他!50 元钱是他拿去了!”
  “啊?”我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。
  “我听他爸爸打电话说了这件事,也很生气。我们以前太溺爱太娇惯他了,如果这次不好好教育教育,以后就来不及了!这不,五一放假,我就赶回来了。我回来就是要他讲真话的。开始,他还是不讲真话,他爸爸就要打他,被我拦住了。其实,他爸很爱他的,但教育方法不对,只知道蛮干,动不动就打,这怎么行呢?我倒希望儿子是冤枉的,但又不得不信他爸的话。我也很矛盾,很痛苦。昨天吃午饭的时候,儿子突然问我:‘妈妈,你什么时候走啊?我不舍得你走。’我说:‘你不讲真话,我明天就走;如果讲真话,我可以在家里陪你一个星期。’因为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,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在家里呆上半个月,孩子看我也特别亲。他听我这么讲,高兴得跳了起来,说‘钱是我拿的!’我一听很高兴,急忙搂住儿子,亲着他的脸说:‘好孩子,只要你承认了,钱花了就算了。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!’他从家里的墙缝里拿出了50元钱,一分都没有用。”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钱给我看。
  看着失而复得的50元钱,我心里感慨万千!我对小民的妈妈说:“还是你有办法!”她说:“不是我有办法,而是我和儿子亲些,他还听我的话。”这时,小民从外面回来,他妈妈温和地说:“还不快向老师认错。”小民立即来到我面前,说:“老师,对不起,我错了。”
  我摸着小民的头说:“承认了就好。今后改了就好!”可我的心里始终有个疑团。我问小民:“你拿钱这么长时间了,怎么一分钱都没用呢?”小民不好意思地说:“开始我是想买一个40多元的玩具汽车,爸爸发现后我就不敢买了,打算偷偷地还回去。没想到爸爸一直打我,还向你报告了。我想气气爸爸,所以死不承认,钱我也没用。”
  “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?”
  小民看着我不出声,他妈妈依然温和地说:“快向老师说说,你为什么要哄老师?”
  小民吞吞吐吐地说:“如果我承认了,你会向我爸爸讲的,他会打死我的。我也怕你告诉全班同学。”
  “我不是向你保证了吗?不告诉同学,不让你爸爸再打你了。”
  没想到,小民一改先前的温顺,狠狠地说:“除妈妈外,你们大人说话没一个算数的!”我惊呆了,尴尬得说不出话来。小民妈妈也感到吃惊,脸上泛起了红晕,微微一笑,说:“你这孩子,怎么能这样与老师说话呢?”
  可小民还是不依不饶地说:“大人说话就是不算数。爸爸现在还常常把我锁在家里,不让我出去玩;他答应我成绩进步了,就买玩具汽车,可我进步了,他不但不买车,还骂我分数考少了;老师答应我成绩进步了,比赛得奖了,就发奖状,可是……”小民没有说完,就伤心地哭起来。听着小民的哭声,看着他妈妈尴尬的笑容,我再也呆不住了,逃似地离开了小民的家。
  虽然这个“案子”终于有个结果,但一路上,我的心里很不好受。“你们大人说话没有一个算数的”,这句话像利剑一样刺穿了我的心。在整个事情的处理过程中,我费尽心机,想尽办法,可结果是受骗受气又受罪,而他妈妈并没有采取什么特别的办法,却能使他讲了真话,为什么?因为在小民眼里,妈妈是唯一说话算数的人!他身边最亲近的“大人”是他爸爸和我。然而,他爸爸在我面前答应不再“锁”他,实际上依然经常“锁”他;答应他学习进步有奖励,可不但没兑现还变本加厉地苛责他。我对他的承诺,也没有兑现--是我先忽悠了小民,忽悠了学生。
  小民的哭诉像一副清醒剂,让有着20年“人师”和10多年“人父”经验的我,清醒地认识到:作为父母和老师的“大人”要诚信,要说话算话,不能忽悠孩子和学生。否则,迟早会被小孩忽悠。
       载于《读写月报 新教育》2008年第8期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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