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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 拙

岂因声音微小而停止呐喊,岂因梦想渺茫而放弃追逐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汪曾祺:八月骄阳  

2014-08-26 22:19:09|  分类: 百态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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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   张百顺年轻时拉过洋车,后来卖了多年烤白薯。德胜门豁口内外没有吃过张百顺的烤白薯的人不多。后来取缔了小商小贩,许多做小买卖的都改了行,张百顺托人谋了个事由儿,到太平湖公园来看门。一晃,十来年了。 
  太平湖公园应名儿也叫做公园,实在什么都没有。既没有亭台楼阁,也没有游船茶座,就是一片野水,好些大柳树。前湖有几张长椅子,后湖都是荒草。灰菜、马苋菜都长得很肥。牵牛花,野茉莉。飞着好些粉蝶儿,还有北京人叫做“老道”的黄蝴蝶。一到晚不晌,往后湖一走,都瘆得慌。平常是不大有人去的。孩子们来掏蛐蛐。遛鸟的爱来,给画眉抓点 
  活食:油葫芦、蚂蚱,还有一种叫做“马蜥儿”的小四脚蛇。看门,看什么呢?这个公园不卖门票。谁来,啥时候来,都行。除非怕有人把柳树锯倒了扛回去。不过这种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。因此张百顺非常闲在。他汉事时就到湖里捞点鱼虫、苲草,卖给养鱼的主。进项不大。但是够他抽关东烟的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一起来,很多养鱼的都把鱼“处理”了,鱼虫、 
  苲草没人买,他就到湖边摸点螺蛳,淘洗干净了,加点盐,搁两个大料瓣,煮咸螺蛳卖。 
  后湖边上住着两户打鱼的。他们这打鱼,真是三天打鱼,两天晒网,有一搭无一搭。打得的鱼随时就在湖边卖了。 
  每天到园子里来遛早的,都是熟人,他们进园子,都有准钟点。 
  来得最早的是刘宝利。他是个唱戏的。坐科学的是武生。因为个头矮点,扮相也欠英俊,缺少大将风度,来不了“当间儿的”。不过他会的多,给好几位名角打个“下串”,“傍”得挺严实。他粗通文字,爱抄本儿。他家里有两箱子本子,其中不少是已经失传了的。他还爱收藏剧照,有的很名贵。杨老板《青石山》的关平、尚和玉的《四平山》、路玉珊的《醉酒》、梅兰芳的《红线盗盒》、金少山的《李七长亭》、余叔岩的《盗宗卷》……有人出过高价,想买他的本子和剧照,他回绝了:“对不起,我留着殉葬。”剧团演开了革命现代戏,台上没有他的活儿,领导上动员他提前退休,——他还不到退休年龄。他一想:早退,晚退,早晚得退,退!退了休,他买了两只画眉,每天天一亮就到太平湖遛鸟。他戏 
  瘾还挺大。把鸟笼子挂了,还拉拉山膀,起两个云手,踢踢腿,耗耗腿。有时还念念戏词。他老念的是《挑滑车》的《闹帐》: 
  “且慢!” 
  “高王爷为何阻令?” 
  “末将有一事不明,愿在元帅台前领教。” 
  “高王爷有话请讲,何言领教二字。” 
  “岳元帅!想俺高宠,既已将身许国,理当报效皇家。今逢大敌,满营将官,俱有差遣,单单把俺高宠,一字不提,是何理也?” 
  …… 
  “吓、吓、吓吓吓吓……岳元帅!大丈夫临阵交峰,不死而带伤,生而何欢,死而何惧!” 
  跟他差不多时候进园子遛弯的顾止庵曾经劝过他:“爷们!您这戏词,可不要再念了哇!” 
  “怎么啦?” 
  “如今晚儿演了革命现代戏,您念老戏词——韵白!再说,您这不是借题发挥吗?‘满营将官,俱有差遣,单单把俺高宠,一字不提,是何理也?’这是什么意思?这不是说台上不用您,把你刷了吗?这要有人听出来,您这是‘对党不满’呀!这是什么时候啊,爷们!” 
  “这么一大早,不是没人听见吗!” 
  “隔墙有耳!——小心无大错。” 
  顾止庵,八十岁了。花白胡须,精神很好。他早年在豁口外设帐授徒,——教私塾。后来学生都改了上学堂了,他的私塾停了,他就给人抄书,抄稿子。他的字写得不错,欧底赵面。抄书、抄稿子有点委屈了这笔字。后来找他抄书、抄稿子的也少了,他就在邮局门外树荫底下摆了一张小桌,代写家信。解放后,又添了一项业务:代写检讨。“老爷子,求您代写一份检讨。”——“写检讨?这检讨还能由别人代写呀?”——“劳您驾!我写不了。您写完了。我按个手印,一样!”——“什么事儿?”因为他的检讨写得清楚,也深刻,比较容易通过,来求的越来越多,业务挺兴旺。后来他的孩子都成家立业,混得不错,就跟老爷子说:“我们几个养活得起您。您一枝笔挣了不少杂和面儿,该清闲几年了。”顾止庵于是搁了笔。每天就是遛遛弯儿,找几个年岁跟他相仿佛的老友一块堆儿坐坐、聊聊、下下棋。他爱瞧报,——站在阅报栏前一句一句地瞧。早晚听“匣子”。 
  因此他知道的事多,成了豁口内外的“伏地圣人”【1】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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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1】伏地,北京土话。本地生产的叫“伏地”。如。“伏地小米”、“伏地蒜苗”。

  这天他进了太平湖,刘宝利已经练了一遍功,正把一条腿压在树上耗着。 
  “老爷子今儿早!” 
  “宝利!今儿好像没听您念《闹帐》?” 
  “不能再念啦!” 
  “怎么啦?” 
  “呆会儿跟您说。” 
  顾止庵向四边的树上看看:“您的鸟呢?” 
  “放啦!” 
  “放啦?” 
  “您先慢慢往外溜达着。今儿我带着一包高末。百顺大哥那儿有开水,叶子已经闷上了。我耗耗腿。一会儿就来。咱们爷儿仨喝一壶,聊聊。” 
  顾止庵遛到门口,张百顺正在湖边淘洗螺蛳。 
  “顾先生!椅子上坐。茶正好出味儿了,来一碗。”“来一碗!” 
  “顾先生,您说这文化大革命,它是怎么一回子事?”“您问我?——有人知道。” 
  “这红卫兵,它是怎么回子事。呼啦——全起来了。它也不用登记,不用批准,也没有个手续,自己个儿就拉起来了。我真没见过。一戴上红袖箍,就变人性。想怎么着就怎么着,想揪谁就揪谁。他们怎么有这么大的权?谁给他们的权?”“头几天,八·一八,不是刚刚接见了吗?” 
  “当大官的,原来都是坐小汽车的主,都挺威风,一个一个全都头朝了下了。您说,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“他们怎么想,我哪儿知道。反正这心里不大那么好受。” 
  “还有个章程没有?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,从来奉公守法。这会儿,全乱了。我这眼面前就跟‘下黄土’似的,简直的,分不清东西南北了。” 
  “您多余操这份儿心。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?” 
  “卖!” 
  “还是的。有棒子面就行。咱们都不在单位,都这岁数了。咱们不会去揪谁,斗谁,红卫兵大概也斗不到咱们头上。过一天,算一日。这太平湖眼下不还挺太平不是?” 
  “那是!那是!” 
  刘宝利来了。 
  “宝利,您说要告诉我什么事?” 
  “昨儿,我可瞧了一场热闹!” 
  “什么热闹?” 
  “烧行头。我到交道口一个师哥家串门子,听说成贤街孔庙要烧行头——烧戏装。我跟师哥说:咱们瞜瞜去!嗬!堆成一座小山哪!大红官衣、青褶子,这没什么!‘帅盔’、‘八面威’‘相貂’、‘驸马套’……这也没有什么!大蟒大靠,苏绣平金,都是新的,太可惜了!点翠‘头面’,水钻‘头面’,这值多少钱哪!一把火,全烧啦!火苗儿蹿起老 
  高。烧煳了的碎绸子片飞得哪儿哪儿都是。” 
  “唉!” 
  “火边上还围了一圈人,都是文艺界的头头脑脑。有跪着的,有撅着的。有的挂着牌子,有的脊背贴了一张大纸,写着字。都是满头大汗。您想想:这么热的天,又烤着大火,能不出汗吗?一群红卫兵,攥着宽皮带,挨着个抽他们。劈头盖脸!有的,一皮带下去,登时,脑袋就开了,血就下来了。——皮带上带着大铜头子哪!哎呀,我长这么大,没见过这 
  么打人的。哪能这么打呢?您要我这么打,我还真不会!这帮孩子,从哪儿学来的呢?有的还是小妞儿。他们怎么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呢?” 
  “唉!” 
  “回来,我一捉摸,把两箱子剧本、剧照,捆巴捆巴,借了一辆平板三轮,我就都送到街道办事处去了。他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,我不能自己烧。留着,招事!” 
  “唉!” 
  “那两只画眉,‘口’多全!今儿一早起来,我也放了。——开笼放鸟!‘提笼架鸟’,这也是个事儿!” 
  “唉!” 
  这工夫,园门口进来一个人。六十七八岁,戴着眼镜,一身干干净净的藏青制服,礼服呢千层底布鞋,拄着一根角把棕竹手杖,一看是个有身份的人。这人见了顾止庵,略略点了 
  点头,往后面走去了。这人眼神有点直勾勾的,脸上气色也不大好。不过这年头,两眼发直的人多的是。这人走到靠近后湖的一张长椅旁边,坐下来,望着湖水。 
  顾止庵说:“茶也喝透了,咱们也该散了。” 
  张百顺说:“我把这点螺蛳送回去,叫他们煮煮。回见!”“回见!” 
  “回见!”

  张百顺把螺蛳送回家。回来,那个人还在长椅上坐着,望着湖水。 
  柳树上知了叫得非常欢势。天越热,它们叫得越欢。赛着叫。整个太平湖全归了它们了。

  张百顺回家吃了中午饭。回来,那个人还在椅子上坐着,望着湖水。 
  粉蝶儿、黄蝴蝶乱飞。忽上,忽下。忽起,忽落。黄蝴蝶,白蝴蝶。白蝴蝶,黄蝴蝶……

  天黑了。张百顺要回家了。那人还在椅子上坐着,望着湖水。 
  蛐蛐、油葫芦叫成一片。还有金铃子。野茉莉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清香。一条大鱼跃出了水面,(炎欠)的一声,又没到水里。星星出来了。 
  第二天天一亮,刘宝利到太平湖练功。走到后湖:湖里一团黑乎乎的,什么?哟,是个人!这是他的后脑勺!有人投湖啦! 
  刘宝利叫了两个打鱼的人,把尸首捞了上来,放在湖边草地上。这工夫,顾止庵也来了。张百顺也赶了过来。 
  顾止庵对打鱼的说:“您二位到派出所报案。我们仨在这儿看着。” 
  “您受累!” 
  顾止庵四下里看看,说:“这人想死的心是下铁了的。要不,怎么会找到这么个荒凉偏僻的地方来呢?他投湖的时候,神智很清醒,不是迷迷糊糊一头扎下去的。你们看,他的上衣还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,手杖也好好地靠在一边。咱们掏掏他的兜儿,看看有什么,好知道死者是谁呀。” 
  顾止庵从死者的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,是北京市文联发的:

  姓名:舒舍予 
  职务:主席

  顾止庵看看工作证上的相片,又看看死者的脸,拍了拍工作证: 
  “这人,我认得!” 
  “您认得?” 
  “怪不得昨儿他进园子的时候,好像跟我招呼了一下。他原先叫舒庆春。这话有小五十年了!那会儿我教私塾,他是劝学员,正管着德胜门这一片的私塾。他住在华严寺。我还上他那儿聊过几次。人挺好,有学问!他对德胜门这一带挺熟,知道太平湖这么个地方!您怎么会走南闯北,又转回来啦?这可真是:树高千丈,叶落归根哪!” 
  “您等等!他到底是谁呀?” 
  “他后来出了大名,是个作家,他,就是老舍呀!”张百顺问:“老舍是谁?” 
  刘宝利说:“老舍您都不知道?瞧过《驼骆祥子》没有?” 
  “匣子里听过。好!是写拉洋车的。祥子,我认识。——‘骆驼祥子’嘛!” 
  “您认识?不能吧!这是把好些拉洋车的搁一块堆儿,搏巴搏巴,捏出来的。” 
  “唔!不对!祥子,拉车的谁不知道!他和虎妞结婚,我还随了份子。” 
  “您八成是做梦了吧?” 
  “做梦?——许是。岁数大了,真事、梦景,常往一块掺和。——他还写过什么?” 
  “《龙须沟》哇!” 
  “《龙须沟》,瞧过,瞧过!电影!程疯子、娘子、二妞……这不是金鱼池,这就是咱这德胜门豁口!太真了!太真了,就叫人掉泪。” 
  “您还没瞧过《茶馆》哪!太棒了!王利发!‘硬硬朗朗的,我硬硬朗朗地干什么?’ 
  我心里这酸呀!” 
  “合着这位老舍他净写卖力气的、耍手艺的、做小买卖的。苦哈哈、命穷人?” 
  “那没错!” 
  “那他是个好人!” 
  “没错!” 
  刘宝利说:“这么个人,我看他本心是想说共产党好啊!”“没错!” 
  刘宝利看着死者: 
  “我认出来了!在孔庙挨打的,就有他!您瞧,脑袋上还有伤,身上净是血嘎巴!—— 
  我真不明白。这么个人,旧社会能容得他,怎么咱这新社会倒容不得他呢?” 
  顾止庵说:“‘我本将心托明月,谁知明月照沟渠’,这大概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。” 
  张百顺撅了两根柳条,在老舍的脸上摇晃着,怕有苍蝇。 
  “他从昨儿早起就坐在这张椅子上,心里来回来去,不知道想了多少事哪!” 
  “‘千古艰难唯一死’呀!” 
  张百顺问:“这市文联主席够个什么爵位?” 
  “要在前清,这相当个翰林院大学士。” 
  “那干吗要走了这条路呢?忍过一阵肚子疼!这秋老虎虽毒,它不也有凉快的时候 
  不?” 
  顾止庵环顾左右,沉沉地叹了一口气:“‘士可杀,而不可辱’啊!” 
  刘宝利说:“我去找张席,给他盖上点儿!”


 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日 二稿

  载一九八六年第九期《人民文学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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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08月18日 - 守拙 - 守 拙 当地时间2014年8月13日,美国密苏里州小城弗格森,一名非洲裔青年被警察打死引发持续骚乱,警察动用催泪弹驱散抗议者。据警方称,这名青年名为迈克尔-布朗,现年18岁,8月9日在警车中与一名警官争夺手枪时被打死。图为一名抗议者躲避引爆的催泪弹。(St Louis Post-Dispatch/东方IC)2014年08月18日 - 守拙 - 守 拙 当地时间2014年8月13日,意大利西西里岛南部的埃特纳火山喷发,岩浆喷涌而出,场面壮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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