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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 拙

岂因声音微小而停止呐喊,岂因梦想渺茫而放弃追逐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徐晋如:只配读《弟子规》的成年人,能不能放过孩子?  

2015-04-04 21:43:48|  分类: 非常道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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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点也不惭愧在读完古典文献学博士,走上大学讲台之后好久,才听说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做《弟子规》。后来接触民间所谓的“国学实修派”多了,发现这群什么正经书都不读的人,偏偏把《弟子规》奉为圭臬。在他们的眼里,国学就是《弟子规》,《弟子规》就是国学,只要修习了《弟子规》,那就一句顶一万句,足以傲视一切文史哲的教授博导而有馀。大抵在他们的眼中,不够初中生文言水平的某老就是国学大师,提倡《弟子规》的净空长老,当然就是菩萨。至于为什么一个本应断了六根的和尚会提倡孝道呢?他们自然有解释,那就是“儒释道都是相通的”,完全不顾司马迁说过“世之学老子则绌儒学,学儒学者则绌老子,道不同不相与谋”的话,更看不到儒家与佛教的根本分际在于儒家讲差等,而佛教讲众生平等。

我尝非常严肃地曰过,如果当代那些号称“搞国学的”(不知这个搞字翻译成英文是该如何译?),沾了以下十条中的一条,就足可以判断其是骗子了:“偶像第一数某老。张口就谈儒释道。阳明大师光辉耀。净空菩萨讲得妙。书读千遍意自了。《弟子规》是掌中宝。易经风水一锅炒。成功宝典吹到爆。讲坛说书星光罩。正体文言全瞎掉。”

但凡读了几本古书的,没有人不会对所谓的“某老”嗤之以鼻,他那令人脑洞大开的对古汉语的解释,总是要令我辈轩渠大笑,为冷淡的人生增添娱乐。当然,某老是不肯读书而又要附庸文化的很多官员、暴发户的至爱。而无知无识偏又爱忽悠之辈,最惯常挂在嘴边的,就是“中国文化就是儒释道”啦,“儒释道都是相通的”啦,这是稍有点中国思想史常识的人都不会犯的错误。这类“搞国学的”,明明正体字不识得几个,文言文就更是如对天书,却从来不乏超强大的自信,因为他们有王阳明做护身符,只要“做个好人”,又何必读书呢?却不知倘不读书,便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,又如何能做一个好人?

还有一位先生,据说是台湾名学者牟宗三先生的高足,提倡读经二十年,说要培养会通中西的大师,可惜大师至今一个未见,这且不提,他提倡“阿猫阿狗也能教国学”,只要高诵“小朋友,跟我念”六字真言,就能让小朋友懂得经典,这样的教育,明明就是一场笑话,但竟然就有家长信之不疑,岂非咄咄怪事?更荒谬的是,这位先生把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三字经》、《弟子规》这类童蒙读物也算作“经”,真不知道他的老师牟先生地下有知,该作何感想。至于那些专门忽悠小企业主,把厚黑学当国粹贩售,在某家讲坛笑侃孔子的人们,其实也都是不肯读书的贱胚。

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伪国学,都是像王安石所批评的那样,“正坐不读书耳。”孔子早就指出,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悌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”,不过是低阶的修身训练,行有馀力,天分足,学习能力强的人,则该去学文,研究经籍。孔门四科,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,德行言语是基础教育,政事文学才是高等教育。孔子认为有君子儒与小人儒的分别,所谓君子儒,是贵族之儒,小人儒,则是庶民之儒。孔子教训子夏“汝为君子儒,毋为小人儒”,是因为子夏轻视政事文学,以为只要选老婆时重德不重貌、侍奉父母竭尽其力,事君能做到尽忠,与朋友相交言而有信,那就是优良学生。在孔子看来,这些修身的事,做得再好,也不过是庶民之儒,没有学问,永世也成不了贵族之儒。

为什么孔子会谆谆告诫子夏,要做君子儒,不要做小人儒呢?因为小人——也就是庶民——从来只会模仿、学习大人君子,却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。让小人遵从大人君子的教化,约束向善,固是好事,但倘使给他们自由发表意见的权利,必然的结果就是民粹反智,对一切向上的、高雅的事物充满仇恨,也会对一切形而上的事物不屑一顾。孔门思想的传承,根本在于学,而不在于一套规程条例。须知一切规程条例,都不可能万世不易,每一个时代,都会对前代的典章制度、规程条例因革损益,否则不能袭用。但学问求道,最终是通向明辨慎思审问,只有明辨慎思审问,才会懂得取舍,知道何者当因,何者当革,何者当损,何者当益,也才真的能笃行其道。

对于尚没有辨别能力的儿童,施以《弟子规》之教,这事实上是让儿童去接受一套完全未经因革损益的规程条例,如何可行呢?天下间又有哪一种规程条例不需要适应时代的呢?而成年人学《弟子规》,就算他们懂得对《弟子规》因革损益,最多也不过是学成小人儒而已。没有形而上的精神的著作,永远离经典十万八千里。不经学问,不经研修,永远也做不了君子儒。

其实,孔子早就指明了教育的次第是“兴于诗、立于礼、成于乐”,以诗教培育温柔敦厚的性情,以礼乐裁节人生,使人生完满,最终“从心所欲,不逾矩”。两千多年来,中国的教育一直遵照孔子之教,以诗教开始,再济之以读书作文,学习古文、骈文、赋的写作,即所谓诗古文辞之学。只有规规矩矩地学习诗古文辞的作法气韵,才能读通经典,继承圣学,诗古文辞,是通向国学的惟一途径,舍此他求,终不过是野狐禅而已。

学习诗古文辞,说易也易,说难也难。对于肯用心向上的人来说,只需熟读《唐诗三百首》、《古文观止》,模仿古人从事写作,自然能有小成。只有这样,才能粗通文言诗文的文气语法,阅读古代经典,才能游刃有馀,否则终是墙外。若求大成,则需要多读近代诗文,如钱仲联先生所编的《近代诗三百首》、龙榆生先生所编的《近三百年名家词选》、陈永正先生所编的《百年文言》等。何以要多读近代诗文呢?原因是近代与当代时代接近,学习这一时期的诗古文辞,会更有情感共鸣,学习起来容易有自家面目。但对于天生懒惰,不肯下工夫学习的人来说,岂但诗古文辞难于登天,就算让他们去读一点有知识含量的书,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更不要说成就君子儒了。这一辈人,也只配去读《弟子规》这样的垃圾。

只是,能不能放过孩子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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